2025：中美经贸关系不寻常的一年

2025年是中美1979年建交以来一个最不寻常的年头，它以剧烈风暴开始，又在相对平静的基调中结束。

特朗普总统1月20日重返白宫后，立刻启动无视现行多边贸易体系的“美国优先”贸易政策议程，单边关税成为其眼中的“最美丽词汇”。中国是第一个关税目标，2月1日被宣布加征关税10%，比宣布全球“对等关税”早了两个月。中国也是被加征关税税率最高的国家，一度达到145%。与关税平行的，是一系列高科技禁令或限制。

中国立即表示强烈反对并采取有力反制，这完全出乎华盛顿意料。经过习近平主席与特朗普总统五次通话、会晤，以及中美五轮经贸会谈，中美双方达成相当正面的协议。华盛顿取消91%的关税，停止实施24%关税一年，港口费和高技术公司穿透规则也停止一年。中国则相应取消了84%的关税，停止新的稀土出口管制措施和港口费一年。

2025年，中美双边贸易额出现1979年建交以来最大幅度的下降，并导致世界最大两个经济体供应链的局部转移。但到年末，中美双边关系及作为压舱石的经贸关系转稳并呈现出建设性，这种局面至少将在未来休战的一年中维持。

特朗普政府最初对中国产品加征的复合关税税率是54%，包括芬太尼关税30%，对等关税24%，希望以此让中方妥协。但他们完全未曾料到，中国坚定地对从美进口部分产品加征10-15%关税，并对所有产品加征24%的关税。华盛顿盛怒之下再加征50%关税（累计达到104%），中国则针锋相对，也加征50%关税。于是。华盛顿宣布再加21%，达到125%，中方则加征相同关税。4月10日，华盛顿又加20%关税，达到145%。中方此时已不屑一顾，斥之为文字游戏，因为关税凡达到70%，通常就认为足以阻止贸易。

不过，中国对美出口并未停止，只是4月和5月分别同比下降28%和33%。倒是美国进口商出现普遍焦虑。笔者4月底与上海美国商会会长郑艺及若干美国企业高管见面，他们都表示中国业务不可或缺，希望关税早日降下来。《纽约时报》3月1日一篇题为《我们如何负担得起》的报道称，根据对美国100家从中国进口商品的中小企业的调查，特朗普关税让它们陷入深深的困境。关税并不像特朗普政府认为的那样，由中国出口商支付，而是由美国进口商支付。成千上万美国中小企业要么减少收入，要么就得把损失转嫁给消费者。美国普查局统计显示，美国从中国进口总额中，中小企业进口占41.2%。截至2024年底，美国有254种产品100%从中国进口，1006种产品80%-99.9%从中国进口，1607种产品50%-79.9%从中国进口。很快，白宫宣布电子信息产品予以豁免，显然因为苹果从中国进口数百亿美元。接着，沃尔玛、家得宝、塔吉特在紧张游说白宫后，也宣布照常从中国进口。5月11日，即145%关税宣布仅仅一个月后，美方在日内瓦与中国会谈后宣布将关税取消91%，暂停24%，回到30%。

即便中美吉隆坡磋商后，美方部分取消了芬太尼关税（10%），包括特朗普一期加征的关税，中国对美出口关税总水平仍然达到37.3%，为美国对全球平均关税17.3%的两倍多，从而导致中国对美出口大幅下降。根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前11个月，中国对美出口3859.1亿美元，同比下降18.9%，比历史高点2022年同期下降28.0%。但中国对全球出口仍然强劲，同比增长5.4%，顺差首次突破万亿美元。美国在中国对全球出口的比重降至11.3%，而去年同期是14.7%，三年前同期是16.3%。

美国企业和家庭也深受关税之害。2025年前11个月，美国对华出口同比下降13.2%，比三年前同期下降20.9%。大豆对华出口归零，只在吉隆坡磋商后才得以恢复。

美国对全球加征的关税也在反噬自身。据《美国现状》估计，美国对全球平均关税达到17.3%，为1935年以来最高水平。其中14%是出口方消化，64%由美国企业承担，22%由美国消费者承担。结果是通胀和失业率上升，消费者信心下降。（见下表）

同时，高关税也并没有把制造业带回美国。据国会两院联合经济委员会报告预计，关税将使2025-2029年美国制造业投资每年减少13%。

2025年仍是中美两国紧张对峙的一年。美国大幅提高了高科技封禁或限制，中国则还以最严厉的稀土出口管制。

华盛顿出台了乙烷、电子设计自动化和高制程芯片对华出口禁令，中国则加强了稀土出口管制。9月份，华盛顿出台穿透规则，即列入实体清单的中国企业，其子公司（占股达到50%）均适用。这触发中国出台了史上最严厉的稀土出口管制，并对美国公司形成致命打击。中国控制着世界稀土精炼能力87%，精炼锂78%，氧化锆98%，加工钴65%，并在稀土磁化占据压倒性垄断地位。所有这些对美国半导体、汽车和军工产业均至关重要。最终，华盛顿先取消或暂停了上述限制，作为回应，中国也将稀土出口最新管制暂停一年。

高科技或资源限制都是用于特定目的的贸易工具，2025年，它们在中美贸易中被发挥到极致。双方最终取消或暂停告诉我们，中国其实可以找到更好的、可以互利的解决办法，而不是相互限制。

特朗普总统12月8日宣布允许向获得许可的中国客户出口英伟达H200芯片，这是一个积极合作而非脱钩的迹象，它证实两国半导体工业和市场其实是互补的。

美国半导体工业协会（SIA）2025年报告指出，全球半导体销售额在2024年达到6305亿美元高峰，比2023年增长19.7%。美国是世界最大半导体生产国，占世界50.4%。中国则是世界最大半导体市场，2024年销量比上年增长20.1%。英伟达的全球销售收入中，22%来自中国市场。

另一方面，美国半导体禁令触发了中国本土半导体工业的迅速发展。2025年前11个月，其产量同比增长10.2%，出口增长24.7%。如果英伟达H200芯片继续对华封禁，中国很快就不需要了，而是用华为昇腾910C芯片。

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教授理查德·鲍德温12月4日在领英网站发表文章称，他发现美国友岸外包政策的实际结果是它加强了对中国的依赖，减少了对“友岸外包”盟友的依赖。

数十年来，中美双边贸易都是互惠的。2024年双边贸易额达到6883亿美元，比1979年建交时增长275倍。2022年，对中国出口支撑了美国国内93万人就业，美国在华企业实现在华销售额4907亿美元。

世界正处在人工智能时代的门槛，它将根本改变世界经济和人类生活。中美两国是遥遥领先的人工智能强国。美国半导体工业协会报告预计，到2030年，人工智能技术和产业将给世界贡献15万亿美元的增长。英伟达CEO黄仁勋称，中国在人工智能方面与美国的差距也就是几纳秒。中美两国合计占2025年胡润独角兽企业总数的75%，硅谷许多AI工程师是华裔。中美携手，将创造巨大的经济新领域，在第四次工业革命新赛道上创造史无前例的生产率提高。美国半导体工业协会报告也呼吁与中国合作。最近中国贸促会率领的中国企业家代表团在华盛顿、旧金山受到美国商会、美中贸委会和大批美国企业家热情的接待。

2025年中美经贸关系的剧烈起落为我们提供了极有价值的经验和教训。在两国元首战略指引下，我们正为2026年揭开新的一页。

首先，中美需要恪守平等互利这一基本原则，在管控分歧的同时寻求互利。如同过去几十年一样，双方仍会有重大分歧，但双方都应保持开放、建设性态度，充分考虑对方关切，力图找到实际解决办法。

第二，无论美国最高法院如何判决，所有不符合WTO规则的单边关税都应取消。在此基础上，应努力使双边贸易逐步回升。双方政府和企业应不失时机地商定更多贸易大单或投资项目，以确保贸易稳定增长。

第三，双方政府，包括中央（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和双方商界，应共同商定人工智能领域全面合作的蓝图，包括半导体产业、量子计算、人工智能模型、工业机器人、人工智能设计、智能制造和人工智能医疗服务等。应鼓励中国企业在美国铁锈地带投资，推动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为先进并盈利的智能制造，同时也鼓励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新质生产率和绿色转型。

第四，进一步鼓励中美省州政府之间、企业之间的合作和人文交流。

虽然中美经贸关系仍是紧张与合作并存，但希望2026年能有更多合作、更少紧张，同时合作能提升到更高水平，这将惠及中美两国人民，并惠及世界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