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島之爭：歐洲拋售美債反擊

一場圍繞著格陵蘭島的地緣博弈，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期間意外升級，並迅速演變為一場金融市場的激烈對抗。

美國總統川普先發出「不賣島就加關稅」的威脅，引發市場劇烈動盪。幾天后，他又突然改口，宣布與北約達成一份“協議框架”，取消了關稅威脅。面對美國政策的反覆無常，以丹麥退休基金為首的一群歐洲大型機構投資者，用行動發出了明確訊號：賣出美國資產。

關稅威脅下的“協議框架”

1月21日，川普在達沃斯宣布，與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進行「卓有成效的」會晤後，雙方已為「格陵蘭島乃至整個北極地區的未來」制定了協議框架。因此，他決定取消原計劃對丹麥、挪威等八個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的措施。

這份「協議框架」的具體內容並未完全公開。川普稱，方案涉及國防和礦產開採，對各方都有利，且美國「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據信，協議可能涉及美國在格陵蘭島部署「金穹」飛彈防禦系統、更新1951年美丹防務協議，以及允許美國獲得島上礦產資源的優先採購權等，但不涉及主權轉移。

隨後，川普在1月22日改口稱，不會為得到格陵蘭島“支付任何費用”，美國唯一的付出就是在島上部署飛彈防禦系統。他聲稱，美國將因此獲得對該地區「全面、無時間限制」的准入權限。

這項單方面宣布的協議立即遭到丹麥和格陵蘭島的強烈反對。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爾森明確表示，不了解協議內容，且北約秘書長無權代表丹麥談判，並強調「主權問題是一條紅線」。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也強硬表態：“我們不會放棄主權。”

緊張局勢甚至蔓延至軍事層面。據丹麥廣播公司報道，被派往格陵蘭島的丹麥士兵攜帶了大量實彈，並接到指令為「最糟糕的情況」做準備——一旦美軍進攻，丹麥將立即投入戰鬥。

市場的「川普交易」模式

川普政策態度的180度轉彎，讓金融市場也經歷了一輪雲霄飛車行情。

1月20日，在其發出關稅威脅後，道瓊指數暴跌870.74點，跌幅1.76%，標普500和納指也跌超2%，避險情緒推動黃金價格創下新高。然而第二天（1月21日），隨著川普撤回威脅，道瓊指數反彈上漲589點，市場迅速收復失地。

圖：川普言論引發道指劇烈波動，先跌後漲

市場交易員將此稱為又一次典型的「TACO交易」（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意為「川普總是臨陣退縮」）。這種模式的特點是，透過極端威脅製造市場恐慌，隨後又撤回威脅來平息風波。

信和彙聯研究員田堃指出，一方面，市場在這種反覆的衝擊下，學會了在短時間內消化恐慌并快速反彈。但另一方面，這種由政策不確定性驅動的波動交易本身，已經構成了巨大的風險。

圖：「川普交易」模式複盤，政策一再引發市場動盪

歐洲的金融反擊：拋售美債

儘管短期套利者在「TACO交易」中獲利，但川普政府反覆無常的政策正在嚴重侵蝕美元資產的信譽，並催生了「賣出美國」的情緒，尤其是在與爭端直接相關的北歐國家。

1月20日，管理約250億美元資產的丹麥退休基金AkademikerPension打響了“第一槍”，宣布將在月底前徹底清倉其持有的約1億美元美國國債。當天，美國30年期公債殖利率上行至4.9%以上。

該基金首席投資官安德斯·謝爾德直言，美國糟糕的財政狀況使其“不是一個良好的信貸對象”，而格陵蘭島的爭議讓拋售決定“變得更加容易”。

圖：多家歐洲退休基金宣布削減或清倉美債

此後，拋售潮開始蔓延：

• 瑞典Alecta基金：1月21日宣布已出售大部分美債，金額約77億至88億美元，理由是美國政策風險增加。

• 丹麥PBU基金：同日證實正在出售美債，以“擺脫對美國的金融依賴”，防範潛在製裁。

• 丹麥PFA、格陵蘭SISA Pension、丹麥教師退休基金等機構也紛紛傳出削減或考慮撤出美國資產的消息。

• 歐洲以外，加拿大安大略省教師退休基金（OTPP）也表示已削減對美元和美債的風險敞口。

這些機構的普遍共識是，川普政府的政策正在嚴重侵蝕對美國資產的信心。

兆美債在手，歐洲的底氣與軟肋

歐洲是美國最大的「債主」。根據美國財政部數據，截至2025年11月，歐洲國家持有的美國國債總額高達3.6兆美元，約佔外國持有總額的40%，是中日持股總和的1.8倍。若算上美股、公司債等所有金融資產，歐盟成員國持有的美元資產總額超過10兆美元。

圖：歐洲主要國家美債持股規模（截至2025年11月）

德意志銀行全球外匯研究主管喬治·薩拉韋洛斯警告稱，美國雖有強大的軍事和經濟實力，但其致命短板在於「依賴其他國家來償還債務」。摩根大通的模型測算，外國持有的美債占美國GDP的比例每下降1個百分點（約3000億美元），5年期美債殖利率將上升超過33個基點。

面對拋售，川普在1月22日警告稱，如果歐洲國家利用拋售美債施壓，「我們將採取重大報復措施」。

川普的擔憂背後，是美國脆弱的財政狀況。國泰海通證券的報告指出，2025年底美國債務總額已高達38兆美元，2026年還面臨約10兆美元的到期再融資壓力。在三大評級機構已一致下調其主權信用評級後，市場很容易陷入「信用折價→要求更高收益率→利息支出上升→財政惡化」的惡性循環。

不過，歐洲的「資本武器」也面臨現實障礙。分析指出，美元資產多由私人機構持有，政府難以強制集中拋售。此外，大規模拋售可能導致歐元急劇升值，反過來損害歐洲自身的出口競爭力。人大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王義桅認為，在全球尚未有貨幣能真正取代美元的背景下，歐洲的反制更多是一種姿態和博弈籌碼。

為什麼是格陵蘭？

川普對格陵蘭島的執著，源自於其無法估量的戰略和經濟價值。

### 地緣戰略要衝

作為世界第一大島，格陵蘭島位於北美與歐洲之間的最短海空航線上，扼守著北大西洋與北冰洋的關鍵水道。隨著全球暖化，北極航道商業價值日益凸顯，這條比傳統航線縮短數千公里的新動脈，未來可能成為全球貿易的中心之一。

圖：格陵蘭島扼守北美與歐洲間關鍵航道

數據顯示，2024年北極航道貨運量已達創紀錄的3,790萬噸，是十年前的10倍以上。

### 未開發的資源寶庫

格陵蘭島更是一個未被開發的戰略資源庫。根據丹麥與格陵蘭島地質勘測所研究，歐盟認定的34種關鍵礦產中，有31種都能在這裡找到。

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顯示，格陵蘭島稀土儲量高達150萬噸，全球排名第八。此外，其附近海域還蘊藏超過175億桶未探明石油和大量天然氣。隨著冰層融化降低開採難度，這些資源對意圖重振製造業的美國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圖：格陵蘭島蘊藏豐富的稀土、石油等戰略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