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債風暴來襲，全球市場承壓

一場突如其來的拋售潮正席捲日本國債市場，並迅速演變為全球性的連鎖反應。隨著日本長期公債殖利率飆升，一個關鍵問題浮現：主要經濟體的財政政策，是否正在成為影響跨國資本流動的決定性力量？

儘管日本第二大銀行三井住友金融集團於1月21日宣布，計劃將其日債持倉翻倍至10.6兆日圓（約670億美元），同時財務大臣片山皋月在達沃斯論壇上呼籲市場冷靜，但拋售壓力並未完全消散。

截至1月21日晚，日本10年期公債殖利率報2.92%，20年期公債殖利率報3.251%。更引人注目的是，30年期和40年期公債殖利率分別維持在3.73%和4.075%的高點。

這場風暴始於1月19日，並迅速引發「溢出效應」。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隨之上漲6.76個基點，報4.2906%。美國財長貝森特確認，已就日債波動與日方官員溝通。同時，澳洲、德國和紐西蘭的國債殖利率也同步攀升。野村證券策略師安德魯警告：“全球主權債殖利率曲線的長期端顯得相當脆弱。”

風暴眼：財政失衡引爆拋售潮

本輪日債拋售的核心誘因，直指市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的深度憂慮。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項昊宇分析指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布解散眾議院並提前大選，同時拋出大規模減稅增支計劃，是點燃市場恐慌的導火線。該計畫中「取消食品消費稅」等措施，讓投資人擔心本已龐大的財政赤字將進一步失控，迫使政府增發國債，從而推動長端利率飆升。

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副院長張玉來則認為，日本政壇朝野各黨派相繼提出擴張性財政政策，財政紀律被日益忽視，這表明日本經濟已進入關鍵的「明斯基時刻」。

數據印證了這種擔憂。根據日本財務省文件，高市早苗內閣提出的2026財年預算規模高達122.3兆日圓，遠超上一財年的115.2兆日元，其中國債利息支出就佔了31.3兆。目前，日本政府的債務餘額已達到國內生產毛額的240%。

近期一次20年期日本公債拍賣遇冷，更是加劇了市場的恐慌情緒。這種「拍賣遇冷—引發拋售—加劇擔憂—再度拋售」的惡性循環，似乎已成為日債市場的新常態。

項昊宇表示，國債殖利率的飆升，是投資人對未來風險溢價的重新定價。市場不再相信日本政府能夠有效平衡經濟刺激與債務管控。

此外，日本央行的政策轉向預期也為市場火上加油。行長植田和男近期釋放鷹派訊號，暗示可能在2026年進一步升息。貨幣政策正常化的預期，疊加日圓貶值帶來的輸入性通膨壓力，使得投資人要求更高的久期溢價，導致長端國債持續承壓。

日本央行的兩難困境

突如其來的國債拋售潮，正透過多個管道衝擊日本經濟。

首當其衝的是金融機構。對沖基金被迫平倉，信貸公司融資成本飆升，而持有大量國債的壽險公司更面臨巨大壓力。一位大型壽險公司的投資經理坦言，對財政穩定性的擔憂，使得機構即便在收益率更具吸引力時，也難以輕易重返市場。

更深遠的影響則蔓延至一般家庭。項昊宇解釋，日債殖利率上行正透過兩大管道影響民眾生活：

1. 信貸管道：日本約70%的房貸是浮動利率，國債殖利率走高將直接推升房貸利率，加重家庭還款負擔。

2. 匯率管道：債市動盪往往伴隨日圓貶值，這會推高進口食品和能源價格，削弱民眾的實際購買力。

本週，日本央行將召開議息會議。市場普遍預期其將按兵不動，但真正的焦點在於，面對失控的國債市場，央行將如何抉擇。

項昊宇分析稱，日本央行正面臨“無解”的難題：“如果不出手救市，長端利率失控將摧毀經濟；如果出手購債，貨幣政策正常化將遙遙無期，且在美日利差懸殊的背景下，只會加劇日元拋售，削弱救市效果。”

目前，日本央行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已達700兆日圓，遠超過GDP總量，並持有超過一半的長期公債。在這樣的背景下，原定於2026年開始的縮減購債計劃，如今看來可能被迫延後。但這又會帶來雙重負面影響：首先，央行信譽將受損，市場會認為其徹底淪為財政的附庸；其次，通膨風險可能失控，導致物價持續走高。

全球漣漪：廉價資金時代終結？

作為全球最大的債權國，日本市場的動盪具備系統性的破壞力。本輪拋售潮已清楚傳導至全球。

金融服務集團HashKey的高級研究員Tim Sun指出，一旦日債殖利率上升，大量滯留海外的日本資金將選擇回流，拋售美債和歐債，這將全面推高全球的借貸成本。

項昊宇也持相同觀點，認為日本大型機構（如壽險和退休基金）從海外撤資，將加劇全球債市的波動性，甚至引發全球資產價格的重新定價，尤其對依賴外部融資的新興市場造成流動性擠壓。

法國里昂商學院教授李徽徽則提出了更深層的擔憂。他認為，這不僅僅是日債的“溢出效應”，更可能意味著全球廉價資金基石的“結構性崩塌”。過去，日本機構因國內利率過低而追逐高息美債。如今日債殖利率大幅提升，資金流向將會逆轉，這是一場全球資產負債表的再平衡。

興業研究的報告也指出，全球利率格局正重新趨同，主要已開發經濟體普遍進入「高利率—高債務」組合。財政可持續性正在取代通膨和政策預期，成為市場定價的核心。

李徽徽總結稱，「財政風險溢價」將長期存在。投資者將變得非常挑剔，嚴格區分哪些國家有能力進行結構性改革，哪些國家只能依賴印鈔度日。對於財政不可持續的國家，其國債殖利率將面臨飆升壓力，反過來又加劇償付危機。這或許是2026年全球固定收益市場最大的「灰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