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中東展望：尋找不確定中的確定

Thomas

政治

摘要:

2025年，美以伊三國若能繼續保持理性決策，美以避免主動打擊伊朗核設施，伊朗以加薩停火談判為籌碼而非加速核濃縮活動，以促成與美國達成新的核協議，或許中東地區局勢將迎來一定程度的緩和。

2024年的中東情勢可謂眼花撩亂、險象環生。

哈馬斯與以色列透過戰爭手段未能達成戰略目標，再次證明，戰爭雖能塑造世界，卻常以違背初衷、出人意料的方式。

有人說，2025年的中東局勢或將更加撲朔迷離，變局、亂局亦或層出不窮。

讓我們一起回顧2024年中東前所未有之大變局，試著從中捕捉2025年中東的「確定性」。

前所未有的局勢

2024年，新一輪巴以衝突引發的連鎖反應和擴散令人震驚。

哈馬斯在加薩地帶發動的這場地區事變雖達成部分目標，但未能根本改變巴勒斯坦人的處境。哈馬斯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上萬名武裝人員和「60後」一代領導者被消滅。而以色列在短視頻與演算法驅動的輿論戰中全面失利——戰場上的勝利越徹底，政治與民意層面的失利越嚴重。

這種政治失敗將長期存在。在全球民眾中形成的不良印象，可能深刻影響以色列人和猶太人的生存方式。這種古老仇恨的再現，更源自以色列自身僵化且不人道的地緣安全策略。歷史告訴我們，類似的全球心理格局和思潮結構的變化，將在未來某一刻重塑歐美、中東的政治版圖，最終發展為潛在威脅以色列生存的政治力量。

當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和辛瓦爾決定發動這場被視為巴勒斯坦「最後一搏」的攻擊時，他們或已預見自身的結局，卻未能預料此舉觸發的骨牌效應最終導致敘利亞巴沙爾政權的垮台，並讓以色列自第四次中東戰爭以來重新控制敘利亞戈蘭高地新領土。而敘利亞局勢的變化，碰倒了最後一塊骨牌——以伊朗為核心的「抵抗軸心」經營幾十年的周邊投射戰略遭遇嚴重挫敗。

2024年的中東局勢可以用幾個「前所未有」來概括：

其一，巴以衝突規模前所未有。以色列面對七條戰線的威脅：約旦河西岸的抵抗組織、加薩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和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也門胡塞武裝，以及伊朗。 2024年4月和10月，伊朗史無前例地從本土向以色列發動大規模飛彈攻擊，推動巴以衝突引發的地緣危機達到高峰。

其二，此次衝突波及範圍廣泛，北至土耳其小亞細亞地區（土耳其多次宣稱與以色列切斷了所有聯繫），東至伊朗，南至也門亞丁灣，衝突範圍突破“小中東”，擴展至“中東」。

其三，衝突持續時間前所未有。自2023年10月7日爆發以來，衝突已持續400多天，超過了前四次中東戰爭持續時間的總和。以色列與阿拉伯世界從未經歷過如此長時間的衝突。儘管雙方都聲稱取得勝利，但實際上，雙方已陷入疲憊，卻依然指責對方阻礙停火。加薩的衝突未能帶來明確的政治成果，僅延續了地區的混亂。

以色列在2024年最後幾個月，對黎巴嫩真主黨實施“集體斬首”，趁亂佔領敘利亞戈蘭高地關鍵軍事據點，並摧毀阿薩德政府軍80%的軍事力量。這些行動標誌著以色列自第三次中東戰爭以來取得的最大規模戰術層面的軍事勝利。然而，能否將這些戰果轉化為持久的戰略安全，仍充滿不確定性。

其四，加薩人道危機規模前所未有。根據統計，自以色列攻擊加薩以來，投擲的炸彈總量超過7萬噸，超過二戰期間德勒斯登、漢堡和倫敦遭受轟炸的總和。這次衝突造成加薩地區超過4萬人死亡，平民死亡人數遠超歷次巴以衝突總和。加薩地區超過80%的建築物被摧毀，160萬人被迫流離失所。

其五，美以綁定程度前所未有。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以來，美國向以色列提供了超過179億美元的軍事援助，包括航空炸彈與防空系統飛彈的補充。在以色列與伊朗衝突最激烈時，美國向地中海東部部署了多個航空母艦戰鬥群，首次向以色列部署薩德反導系統，並考慮部署第二套薩德。在聯合國安理會，美國四次動用否決權支持以色列，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外交保護。以色列對「什葉派之弧」的持續打擊，特別是在美國中東持續戰略收縮的背景下，再次證明其作為「安全工具」的地緣價值以及美以關係的特殊功能和地位。

川普2.0時代的中東確定性

2025年，中東將開啟川普2.0時代。筆者認為，川普厭惡的並不是戰爭，他真正厭惡的是不確定性。

如果戰爭可以達成快速確定性，川普將毫不猶豫地選擇戰爭路徑。如果軍事手段會增加交易不確定性，尤其是他最關注的交易成本——時間，他會本能感到「損失厭惡」（指人們面對同樣數量的收益和損失時，認為損失更加令他們難以忍受），放棄會增加不確性的選項。

概括來看，川普在中東的確定性策略為2個牛鼻子、1個抓手。

牛鼻子之一是維護和提升以色列的安全、加強對伊朗的可信威懾力。牛鼻子之二是專注大國競爭，不在中東重開戰端，不參與任何形式的重大武力干涉。

扭住這兩個牛鼻子的抓手就是，透過軟實力——外交和經濟手段，結合可信的軍事威懾（避免直接干涉）極限施壓伊朗，同時推進以色列和更多阿拉伯國家實現地緣聯盟，即擴充《亞伯拉罕協定》。

隨著敘利亞情勢發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戲劇變化，未來川普政府政策的確定性中增添了新的一種極具誘惑性的可能。

對川普而言，他或已不滿足於海灣國家沙烏地阿拉伯、阿曼和以色列建立外交關係。

自從「什葉派之弧」發動對以色列的攻擊以來，以色列和沙烏地阿拉伯等海灣國家的「建交」從時間上被拖延了，但從地緣政治的邏輯上來看，這次大規模的、成體系的「什葉派之弧」襲擊，讓海灣諸國看到「什葉派之弧」的軍事決心和實力，可能反而促使海灣國家和以色列、美國今後走得更近。

以色列媒體《國土報》近日稱，沙烏地阿拉伯和以色列在談判中取得突破，報道說沙烏地阿拉伯只需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建國給出「模糊」承諾就會與以色列實現關係「正常化」。

如果說，以沙建交的意義是地緣性的，那麼促成敘利亞和以色列哪怕是形式性的和平框架協議，對川普而言就具有「全人類意義」。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因促成埃及承認以色列的《戴維營協議》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前人的榜樣對他而言是巨大的誘惑。

一旦敘以和解成為川普戰略交易的終極目標時，他的戰略手段就會發生非常大的變化。敘利亞或將成為中東地緣博弈的核心舞台。

整體而言，快速解決加薩問題以恢復區域穩定，與伊朗展開新一輪核談判，同時迅速推動以沙關係正常化，可能是川普實現新任期中東目標的最理想路徑。其中東政策料將比第一任期的政策更具建設性。

敘利亞：複雜博弈中的不確定性

以色列與週邊阿拉伯國家長期敵對，加之部分阿拉伯國家治理失敗所導致的持續戰亂，使大量戰爭受害者渴望擺脫無盡的衝突，過著穩定的生活。

敘利亞十多年動盪的「和平赤字」為以色列帶來了「和平紅利」——地區大部分阿拉伯人「人心思定、人心思富」的思潮正在萌生。這為敘利亞民眾接受（或說不關心、無所謂，而非激烈反對）以色列的存在創造了潛在的動力。敘利亞社會可能不會出現大規模反對敘利亞新政權與以色列接觸的局面。

如果美國向敘利亞新政權釋放善意，取消制裁，並透過大量經濟援助支持其戰後重建，就可能推動敘利亞逐步轉型為約旦和埃及的治理模式。同時，美國可利用敘利亞東北部的庫德人資源，與敘利亞當局展開多方面的地緣交易。

即便以色列與敘利亞的和談僅具有像徵意義，不一定達成實質協議，這項努力在未來四年內實現的可能性依然顯著增加。

未來四年，美國的敘利亞政策將與其伊朗政策同等重要。這項政策的核心困難在於時間。敘利亞需要完成從混亂到穩定的過渡，控制薩拉菲主義的影響範圍，並實現權力過渡和集中。現在看來，這項轉型仍充滿不確定性，新政權剛進入大馬士革一個月，面臨的挑戰複雜而緊迫，首要任務顯然不是立即與以色列展開和平談判。

另一個關鍵問題是戈蘭高地。川普在第一任期承認以色列對戈蘭高地的主權，而以色列也決心擴大該地區的人口與定居點規模。即便如此，以色列是否願在這問題上展現彈性，甚至交還部分佔領領土，仍是未知數。歷史表明，以色列在可信的和平條件下是願意讓步的。例如，在與埃及的和平條約中，以色列歸還了西奈半島。對以色列而言，放棄部分戈蘭高地或許痛苦，但並非全然不可能。關鍵在於和平是否值得信賴、利益是否夠明確。

以色列國內右翼政治集團是否會出現政治光譜的“跳躍位移”，也是實現敘以接觸的重要因素之一。

總的來說，儘管敘以和解前景充滿挑戰，但如果各方能獲得足夠的正向激勵，即使難以達成實質成果，未來也可能出現和平對話，為進一步突破奠定基礎。可以預料的是，以色列、敘利亞和美國的高層幾乎都對這項潛在的「和平大業」存在憧憬。

伊朗-以色列局勢的理性演進

2025年，伊朗與以色列的地緣鬥爭將繼續成為中東的核心議題。

在川普第二任期內，以色列與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建交有極大可能性，但這項進程的前提是加薩停火。如果加薩衝突持續，以沙雙邊關係正常化的氛圍難以形成。沙烏地也多次表達，加薩停火是以色列與其關係正常化的必要前提。

川普尋求快速停火，而伊朗可能透過哈馬斯拖延停火，爭取戰略空間，並將協助促成停火作為籌碼，以合理代價與美國達成新的核協議。這項策略可能導緻美伊關係在高度緊張後逐步緩和，同時伊朗也可因此避免使用逼近核子門檻的高風險行動而與美國達成協議。

美國同樣不願看到伊朗陷入全面動盪。長期分裂或「敘利亞化」的伊朗可能破壞川普快速交易的戰略模式。如果外部勢力推動伊朗內部動盪，霍爾木茲海峽的穩定將面臨威脅，而伊朗強硬派可能以此為由對海灣國家油田實施打擊，這將嚴重衝擊川普2.0中東戰略的成效。

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伊朗採取克制、被動應對和理性的決策，避免與以色列或美國直接衝突，僅在必要時、國內壓力前所未有時採取有限行動。

重要的是，川普在第一任期內撕毀伊核協議，同時也關閉了伊朗透過核邊緣政策與西方博弈的路徑。伊朗意識到，面對川普，其核試探策略是無效的，跨越核門檻將觸發美以的堅定打擊。

儘管西方媒體多次宣稱伊朗接近武器級核能力，事實上伊朗若想在戰略層面擁核，其最佳窗口期應是2023年10月衝突爆發之際，而非當前。如今，伊朗在區域的力量已大幅削弱。以色列2024年10月對伊朗核子研究機構和核設施週邊防空系統的「警告式打擊」強化了美以對伊朗的可信威懾，也為透過壓力促成伊朗棄核創造了有利的戰場態勢。

美國預計將公開向以色列交付對核設施實施打擊的大型鑽地炸彈（如GBU系列），進一步增強以色列摧毀伊朗核計畫的可信威懾力。

伊核原料即便達到武器級濃縮水平，距離實際核武部署、投送仍有顯著技術差距。因此，伊朗更可能展現出形像上的擁核姿態，避免顯著加速核進程的實際行動，不真正跨越核門檻以規避潛在的美以聯合打擊。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從伊朗領導階層看來，目前伊朗的國家安全與穩定正面臨巨大考驗。如果美以完全低估伊朗在極端孤立下選擇「擁核」的風險，將伊朗逼入絕境，將迫使其必須選擇另一條擁核道路——從域外國家快速獲得。

那麼美以是否會在伊朗不加速核進程的情況下發動攻擊呢？目前看可能性不大。在川普的第一任期內，他與幕僚曾討論過對伊核設施發動軍事打擊，但最終決定放棄，認為這將導致地區全面衝突，並可能促使伊朗對海灣國家發動報復性襲擊。

同理，儘管當前伊朗的脆弱性使美以對其軍事行動更具優勢，但打擊伊朗核設施不僅無法徹底消除其核能力，反而將推遲以沙建交，消除以敘和談的潛在可能，同時迫使美國不得不加大投入，保衛、支持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對攻，美國和伊朗將陷入「雙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