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K型」撕裂加劇

自從新冠疫情重塑美國人的財務狀況以來，「K型經濟」這個詞已經流行了近六年。如今，經濟學家發出警告：這種貧富兩極化的雙速發展模式，已不再是暫時現象，而是美國這個全球最大經濟體的結構性核心特徵，短期內看不到逆轉的跡象。

穆迪分析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贊迪直言：“這並非週期性問題，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根本性的問題。”

所謂K型經濟，指的是經濟體中不同群體的境遇如字母「K」的兩筆，一個向上，一個向下。高收入族群因股市和房產增值而財富膨脹，在度假和高端商品上揮金如土；而低收入群體在經歷數年高通膨後，連住房、食品、汽油等基本生活開支都已難以為繼。

數據撕裂的真相：貧富鴻溝空前

近期多項數據清楚地揭示了美國經濟分化的嚴重程度。

美國銀行本月初的報告指出，衡量財富集中度的核心指標──基尼係數，已攀升至60年來的最高點。這徹底扭轉了疫情期間因經濟刺激政策而一度降至數十年低點的趨勢。

圖：美國基尼係數升至60年高點，顯示財富不均加劇

聯準會的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 2025年第三季度，美國最富有的1%人群掌握了全國近32%的財富，創下歷史新高。相較之下，底層50%的人群財富總和僅佔全國的2.5%。

同時，普通勞工分到的「蛋糕」卻越來越小。美國勞工統計局數據顯示，美國GDP中用於員工薪資的佔比，已跌至超過75年來的最低水準。

圖：員工薪資佔GDP份額降至75年來最低水平

一個國家，兩種消費

巨大的貧富差距直接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消費市場。一邊是航空公司競相升等豪華艙位，另一邊是速食連鎖店主打平價套餐。

美國銀行的報告顯示，年收入低於7.5萬美元的家庭，在旅遊、娛樂等非必需品上的支出佔比已低於2019年；而年收入超過15萬美元的家庭，這類支出佔比反而有所上升。

穆迪分析的數據較為直觀：去年，美國收入最高的20%消費者，其相對總支出（涵蓋各類消費和還款）升至數十年高點；而其餘80%的消費者，該指標則跌至歷史新低。

圖：高收入群體消費佔比持續攀升，與其餘族群形成鮮明反差

贊迪指出，過去六年，這80%的一般消費者，其整體支出成長始終未能跑贏通膨。這意味著，絕大多數美國人的實際購買力和生活品質在這段時間都停滯不前。

「K型」分化從何而來？

儘管「K型」一詞在疫情期間才廣為人知，但經濟學家認為，這種分化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

美國稅務諮詢公司RSM的首席經濟學家喬‧布魯塞拉斯認為，這種分化經濟始於雷根政府時期的經濟結構調整。而在大約20年後，也就是21世紀末的全球金融危機之後，我們今天所熟知的K型經濟的結構性特徵才變得愈發明顯。

布魯塞拉斯分析，房地產市場崩盤導致的財富縮水，以及失業率飆升對黃金工作年齡人群收入潛力的永久性限制，都為後來的“贏者通吃”格局埋下了伏筆。

贊迪則補充道，上世紀末美國工會化率的下降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因為它直接削弱了勞工的薪資談判能力。

疫情如何成為「催化劑」？

2020年初疫情爆發後，美國股市雖短暫暴跌，但自當年3月至今，標普500指數累計上漲超過130%，這進一步推高了高收入群體的財富——因為他們持有股票的比例遠高於普通民眾。

雖然低收入族群在疫情期間曾因經濟刺激和勞動力短缺而迎來短暫的薪資上漲，但美國銀行發現，去年高收入群體的薪資增速已開始反超。數據也顯示，2025年大部分時間裡，高收入族群的消費成長速度也更快。

這種分化也反映在信心上。密西根大學消費者調查顯示，2025年，高收入與低收入族群對自身財務狀況的信心差距，擴大至十多年來的最大值。

撕裂的經濟與政治風向

經濟上的撕裂感直接影響了政治格局。這也解釋了為何主打「民生可負擔性」的政客，無論黨派，都能在選舉中獲得成功。從共和黨籍的美國總統川普，到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的紐約市長佐蘭·曼達尼，這項競選策略都為他們帶來了勝利。

圖：2025年12月1日，紐約市長當選人佐蘭曼達尼（左）與參議員伯尼桑德斯聲援罷工員工

脆弱的根基：未來何去何從？

展望未來，經濟學家們預期財富不平等的狀況只會進一步加劇。

多位經濟學家指出，川普推出的《美好大法案》削減了醫療補助、食品券等福利項目，將加劇經濟分化。布魯塞拉斯認為，美國若想從根本上改善，必須聚焦稅改、擴大社會福利保障體系。

同時，白宮目前推出的民生減負措施效果「有限」。川普今年已推動出台信用卡利率臨時上限，並禁止機構投資者收購住宅房產，但他上週宣稱美國「幾乎不存在通膨」的說法與近期數據相悖，物價漲幅仍高於美聯儲2%的目標。

除了政治因素，人工智慧的發展也可能促使企業進一步裁員。數據顯示，2025年美國企業裁員數量較去年同期飆升超過50%。

有專家警告，依賴K型模式實現長期成長並不可行。美國券商史蒂費爾首席股票策略師巴里·班尼斯特稱這種模式「在經濟層面不具備永續性」。聯準會主席鮑威爾去年12月也表示，讓高收入族群成為消費的主要支撐，其可行性「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圖：聯準會主席鮑威爾對經濟成長模式的可持續性提出疑問

贊迪總結道，K型經濟揭示了美國經濟的成長正依賴於少數關鍵領域的局部向好：醫療保健是唯一持續新增就業的行業，大盤科技股領漲推動了股市走高，而消費增長也主要由高收入群體拉動。

他警告說：“美國經濟的根基並非堅如磐石，反而像是倚靠在幾根孤立的支柱之上。一旦其中一根支柱坍塌，整個經濟體係都將面臨崩塌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