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時代，華爾街的沉默法則

一場不敢點名的早餐會

在達沃斯的雪山下，一場私人早餐會正在進行。貝萊德、TPG、淡馬錫等全球頂尖投資機構的高階主管齊聚一堂，探討美國政策的劇烈變化可能如何衝擊全球市場。

話題很尖銳，但措辭卻異常謹慎。

一位高層對美國意圖收購格陵蘭島引發的緊張局勢及其連鎖反應表達了悲觀看法，但在整個過程中，他從未說出那個名字——「川普」。

這正是2026年初華爾街上演的現實：如何在幫助客戶預見並應對政策衝擊的同時，又不激怒川普本人？

答案越來越明確：自我審查。

一份報告引發的“滅火”

德意志銀行的經歷，是這種不安全感的最新註腳。

上週日，世界經濟論壇在瑞士開幕。德銀高級外匯策略師George Saravelos向客戶發布了一份報告。報告預測，在川普威脅收購格陵蘭島的背景下，歐洲投資者持有美國資產的意願可能會下降。

僅僅幾天后，到週三，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公開表示，德銀CEO澤溫已經親自致電給他，試圖讓公司與這份廣為流傳的研究報告「撇清關係」。

這件事讓華爾街的恐懼進一步加劇。許多人擔心，川普政府樂於點名針對個別公司和高階主管，而這種做法正在催生一種沉默的氛圍。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投資公司CEO稱，高層私下里憂心忡忡，但在公開場合卻三緘其口——即便川普宣布了針對住房、信用卡貸款和關稅的重大改革。

「威權政體」下的恐懼文化

“這就是在威權政體中發生的事情，”RBC BlueBay高級新興市場主權策略師Timothy Ash在回應貝森特的言論時寫道，“這意味著制衡機制被移除，最終會導致糟糕的政策。”

保持低調已成為一種普遍的應對方式，尤其對歐洲高層而言。有知情人士透露，有些機構甚至直接要求研究團隊避開敏感話題。隨著美歐關係日趨緊張，對分析師公開發言的限制也愈發收緊。

去年，一家大型歐洲金融機構就開始告誡部分業務部門的員工，在涉及世界兩大經濟體的爭議性議題上保持克制。這些口頭警告不僅限制了他們在研究報告和公開論壇上的發言，甚至約束了內部討論。

這種擔憂背後，是對商業前景的考量。如果一位分析師的言論惹惱了川普政府，公司在美國的業務可能會受阻，例如，官員可能會拒絕續簽員工的工作簽證。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經濟表現中心教授Tom Kirchmaier直言：“現在有一種普遍的恐懼文化。”

大佬們的不同選擇：直言還是中庸？

即便是在美國銀行業以直言不諱著稱的摩根大通CEO戴蒙，在達沃斯被問及川普的最新行動時，也選擇了中立立場。

“我想要一個更強大的北約，一個更強大的歐洲，”戴蒙說，“川普所做的一些事情正在導致這一點，有些則不是。”

不過，戴蒙也反駁了商界領袖不敢對政府坦誠相告的說法。他明確表示自己“不是一個關稅支持者”，並認為政府應改變其移民政策。 「我已經說了。你還想讓我說什麼？」他說。

另一邊，城堡投資（Citadel）創辦人肯·格里芬則敦促其他企業老闆主動與川普及其內閣坦誠溝通。他認為，現任政府比歷屆政府都更願意傾聽商界的意見。

“美國企業高管不直抒胸臆是一個真正的錯誤，”這位對沖基金億萬富翁說，“這位總統有時會惡搞，但他確實會傾聽。”

點名與嘲諷：當分析師成為靶心

然而，現實的「川普時刻」卻讓許多人望而卻步。過去一年裡，川普曾在社群媒體上嘲笑高盛CEO蘇德巍，建議他專注於當DJ的愛好，並要求高盛更換其首席經濟學家，因為後者預測關稅將給消費者帶來日益沉重的負擔。

去年5月，在穆迪下調美國主權信用評級後，白宮通訊聯絡主任史蒂文·張更是直接斥責穆迪經濟學家馬克·贊迪是「川普黑粉」。

一位美國投行的高級分析師私下表示，現在許多分析師在發布報告時，腦子裡都懸著一根弦——擔心可能招來川普的批評。

事實上，摩根大通策略師Michael Cembalest去年就曾引發轟動。他在一份研究報告中直接塗黑了部分段落，並解釋說，出於對公司和同事的考慮，他隱瞞了某些材料。

摩根士丹利CEO泰德·皮克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研究報告的目標應該是獨立、有影響力，而不是進行不必要的抨擊。他說：“寫報告只是為了挑釁並獲得你的'沃霍爾時刻'（博取短暫名聲），這對機構不公平，也會讓特定的政府或任何人處於尷尬境地。”

諷刺的驗證：報告說對了什麼

吊詭的是，那份讓德意志銀行急於撇清關係的報告，其核心擔憂在某種程度上被證明是有先見之明的。

丹麥退休基金AkademikerPension（管理約250億美元儲蓄）已表示，計劃在本月底前退出美國公債。瑞典退休基金Alecta也透露，由於美國政策、預算赤字和國家債務的不可預測性，自去年年初以來，已出售了大部分美國國債。

對於CEO的通話，德意志銀行發言人表示，該行不對與政府的談話置評，並強調其研究人員是獨立的。 “因此，個人研究報告中表達的觀點不一定代表銀行管理層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