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行動」至今，緬甸局勢究竟如何？該怎麼看待這輪內戰？

Kevin Du

緬北局勢

摘要:

緬甸自1948年獨立後不久，國內就爆發了民族內戰，出現了許多民地武與政府抗爭至今。 70多年來，雖然部分民地武曾在特定民族地區對緬軍造成了巨大的安全威脅，但緬軍始終保持著軍事上的優勢。

「中方反對緬甸生亂生戰，反對域外勢力干涉緬內政，反對任何企圖離間中緬關係、抹黑污衊中國的言行」。

2024年8月14日，中國外交部部長王毅訪問緬甸，在與緬甸領導人敏昂萊會見時做瞭如上表述。

但在緬甸官方媒體報導中，這句話只剩下了中方反對民族地方武裝組織對城市民房的破壞性攻擊。

圖：當地時間2024年8月14日，緬甸領導人敏昂萊在內比都會會見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

事情還要從不久前的8月5日說起，彼時果敢同盟軍宣布對緬軍東北軍區司令部臘戌市實現全面佔領。這既是緬甸建國76年以來，緬軍所遭遇的最大軍事挫敗，也是緬甸民族地方武裝組織獲得的最大軍事成就。

2023年10月27日，果敢同盟軍與德昂民族解放軍、若開軍成立的「三兄弟聯盟」向緬軍發動代號「1027颶風行動」的攻勢，在2個多月後攻下了老街分區指揮部，成功「收復」果敢地區。今年1月13日，緬方與「三兄弟聯盟」在中方的斡旋之下，於雲南昆明簽署了「海埂停火協議」。

6個月後，「三兄弟聯盟」中的德昂民族解放軍於6月25日向位於臘戌東北軍區司令部與曼德勒中部軍區司令部之間的瑙秋、膠脈等市發動攻擊。 6月29日晚，臘戌東北軍區向步步逼近的果敢同盟軍發射數枚砲彈。至7月3日，臘戌東北軍區與果敢同盟軍為首的聯盟軍正式重啟戰火。

東北軍區於1972年成立，由於曾成功擊潰當時的緬共軍並壓制住緬北眾多民地武組織的輝煌戰績，而被譽為軍中的「紅太陽」。當眾多學者專家都認為果敢同盟軍無法攻克實力強大的東北軍區時，東北軍區卻在重啟戰火的一個月後迎來了「日落」時刻。

戰火改變臘戌華人

臘戌是緬甸撣邦北部的重要城市。在緬甸當代統治系統中，撣邦作為緬甸面積最大的省邦，被劃分為撣北、撣東和撣南；臘戌既是撣北首府，也是東北軍區司令部的所在地。

臘戌位於滇緬公路的起點，是連結中國雲南與緬甸曼德勒的交通樞紐。由於地理和歷史原因，臘戌長久以來就有大量華僑華人在此定居。根據2020年的人口普查，臘戌人口約60萬人，而華僑華人約佔30%至60%。臘戌是個多元民族聚居地，除了華僑華人，還有撣族、緬族、克欽族、南亞裔等主要民族生活其中。

由於地處戰略要道，臘戌對戰爭並不陌生，歷史上緬共和許多民地武都在臘戌週邊與緬軍發生過戰事。臘戌和戰爭總是很接近，但又總是幸運地處於戰爭外緣，直到今天才首次成為戰爭中心。

2021年2月1日，緬軍接管國家政權後，引發全國抗議，和平的抗議行動後來轉變為武裝抗爭。許多反軍方人士成立了人民保衛軍，人民保衛軍與民地武結合後，將緬甸內戰帶入了截然不同的階段。戰爭不只是局限在少數民族生活的山區和邊境地區，而是向內地蔓延開來。在被稱為“1027颶風行動”第二波的“臘戌之戰”，對臘戌華人的政治觀和戰爭觀產生了巨大衝擊。

有學者曾斷言，戰爭是政治的延續。但一名臘戌華人表示，「這場戰爭才讓我明白，政治和戰爭是完全不一樣的。政治是我們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戰爭是我們能不能活下來的問題。政治可能會影響我們的生活，但戰爭會影響我們的生命。佔領。而現在的他，已遷至緬甸中部的曼德勒市生活。

華僑華人與果敢人雖然在民族文化上同宗同源，但在緬甸有著不同的政治地位。 1897年2月4日，中英在北京簽署《續議緬甸條約付款》，將原屬清朝的果敢割讓給了當時殖民緬甸的宗主國英國。 1962年，中緬簽署邊界條約，承認果敢歸屬緬甸。於是，生活在果敢地區的果敢人被緬甸官方認定為135個原住民之一。而生活在果敢之外的華僑華人則被認為是外來移民。

根據緬甸1982年出台的《公民法》，緬甸公民被分為三等，所有原住民都是天然的一等公民，而被視為外來移民的華僑華人和南亞裔人則在族群層面上只能獲得二等或三等公民身分。但諷刺的是，在現實層面，根據緬甸人口普查顯示，果敢地區僅有11%的人擁有一等公民身分證。

生活在臘戌的廣大華僑華人和果敢人並不了解上述複雜的公民身份及其背後的製度性歧視，而是都把自己視作“漢人”不分彼此。然而這場戰爭也改變了這一境況。當果敢同盟軍以「反對大緬族主義」為由將戰火引自臘戌後，受到戰火影響的臘戌華人對「大緬族主義」也進行了反思。有人在網路上表示，緬甸並沒有果敢所說的“大緬族主義”，原因在於“我們比'老緬'過得好”。雖然這種推論並不合理，但忠實地反映了這場戰爭使臘戌華人對果敢人和緬族人的看法有所改觀。

“讓”還是“不讓”，這是一個問題

當7月3日，槍砲聲在臘戌市外響起時，是否拋家舍業、逃離臘戌，成為廣大臘戌人面臨的一個問題。

臘戌華人對」逃難「一詞採取了避諱的態度，而是使用了「讓」這隱晦而不失尊嚴的詞彙。有些年輕朋友會互相鼓勵「還是讓一下」。事實上，戰爭發動的次日──7月4日，已經出現大量車隊逃離臘戌的現象了。

但當許多人最後決定「要讓一下」的時候，發現自己又面臨另一個問題：家裡老人不願意「讓」。許多老人無法捨棄一輩子的辛苦積累，並且抱著僥倖心理，不願離開。於是，對眾多年輕人來說，也造成了兩難的道德困境：是要將老人留在危險之地，自己帶著孩子離開，還是全家都陪著老人繼續留在這危險之地？許多家庭的親子關係甚至為爭論「讓」與「不讓」而產生了裂痕。

一旦決定「讓」出臘戌時，首先需要選擇目的地。位於緬甸中部的曼德勒是緬甸第二大城市，有中部軍區駐守，經濟發達，是首選。其次，是位於撣南的東枝，東枝同時還是撣邦首府，週邊沒有戰事。再來就是當陽鎮，位於臘戌週邊，也是華人和果敢人的聚居地，優勢是地理位置極其接近且可能有親朋好友可以投靠，劣勢是與戰爭也只是一線之隔。但不論選擇哪個方向，都要先踏上同一條線路，從臘戌西南口出城，抵達南蘭村後各奔東西。

選好地點後，交通工具將是第二個需要面對的問題。家裡擁有汽車的可以自駕，而對於沒有汽車的家庭，就必須面對已升至天價的車費。原本從臘戌至曼德勒或東枝的車費僅為緬幣3萬塊左右（按實時匯率，約合66元人民幣），而現在已飆升至60萬緬幣（約合1318人民幣）。【觀察者網註：根據緬甸金鳳凰報2023年7月17日消息，根據世界銀行發布的2023-2024財年收入標準，緬甸被列入中低收入國家名單——該定義從1136美元開始計算。緬甸人均國民總收入為1,210美元，在東協國家中，柬埔寨、東帝汶、寮國、菲律賓、越南等國也被列入中低收入國家名單，但越南與緬甸的人均所得差距高達2,798美元。

有了交通工具後，車隊需要在凌晨4-5點就駛至城門口排隊等待，因為不知道前方是否安全和放行。常常因為前方沒有方向，很多車隊在中午12點左右返回家中，第二天繼續排隊。而成功出城後，原本只要2小時左右從臘戌至南蘭村的路程，將變成耗時2天。這兩天夜裡，車隊只能在路上原地過夜，只有少數老人有機會寄宿在村裡的寺廟。由於戰爭導致通信訊號中止，在抵達南蘭前，臘戌居民幾乎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繫。直到第三天，「讓」出臘戌的民眾才能抵達自己的目的地。

而無人留守的住家和店鋪，或在砲火中不幸焚毀，或被不法分子洗劫一空。臘戌共有12個保（即區或街道），5保、9保、10保、12保等因為有軍營駐紮，所以是戰況最激烈的地方。而5保同時也是賭博與吸毒情況較為嚴重之地，因此，位於5保的人去樓空的住房和店鋪自然就成了賭博與吸毒人員的目標，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砸開無人的住房和店鋪大門，將所有值錢物品洗劫一空。許多屋主和店主是在路人拍攝並流傳開來的影片中，才知道自己的房子或店鋪已被搬空。

緬軍為何戰敗

緬軍作為唯一一支合法的國防部隊，相較於各民地武組織而言，毫無疑問有著壓倒性的實力差距。緬軍的作戰體系如下：國防部隊的最高指揮官為國防總司令，其下是國防副總司令（兼陸軍總司令）和陸海空總參謀長，再下面設有6個特戰局，負責統領全國14個軍區的軍事行動。

以臘戌為例，東北軍區司令由第二特戰局領導，司令部總部設在臘戌，直轄26營兵力，並在果敢老街設有老街分區指揮部（下轄9個營），在貴概、滾弄、當陽三市有三個駐紮兵團，此外還有2個機動團可供全區調派。除了東北軍區統轄的兵力，還有陸軍總司令直轄的、駐膠脈的第一作戰指揮部（師級）和駐登尼的第十六輕兵旅。另有15個營組成的砲兵指揮部。

反觀三兄弟聯盟，2009年緬軍動用三個師的兵力在三天內就擊潰了果敢同盟軍，致其逃至撣邦第四特區。 2011年，德昂民族解放軍和若開軍在克欽獨立軍的支持下成立。 2015年，果敢、德昂、若開組成的三兄弟聯盟向果敢緬軍發動攻擊，在膠著6個月後，三兄弟聯盟無功而返。

由於兵力的懸殊，緬軍甚至不允許三者參加全國停火談判。然而，三兄弟聯盟在此期間依然不斷發展兵力，並且到了2021年軍方接管政權所引發的全國抗議為三兄弟聯盟的發展提供了契機。

從緬共延伸而來的緬甸全國學生聯盟在克欽獨立軍的訓練下成立了解放軍，果敢同盟軍為其裝備武器。由著名詩人領導成立的緬族人民解放軍得到了克倫民族同盟的訓練和若開軍所支持的武器，克倫尼民族保衛軍也獲得克欽獨立軍和克倫民族同盟的支持而發展起來。另一方面，反軍方政變的流亡政府民族團結政府成立了人民保衛軍。

這些部隊在2023年加入三兄弟聯盟，組成了被稱為民族旅的611旅。隨著這些生力軍的加入，三兄弟聯盟的實力大幅提升。而且，民族團結政府/人民保衛軍所使用的無人機策略被三兄弟聯盟吸收以後，在1027颶風行動中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

緬軍在嚴重輕敵且缺乏應對無人機戰略的經驗下，在1027的第一波行動中就失去了老街分區、登尼十六輕兵旅、貴概團、滾弄團。而受陸軍總司令調遣至果敢作戰的99師師長，也成為緬軍獨立以來首個在戰爭中陣亡的師長。

此後，由於緬甸全國都在面臨同程度的民地武和人民保衛軍的威脅，再加上緬軍認為三兄弟聯盟不會再進軍東北軍區，因此並未對東北軍區進行足夠的兵力補充和戰備。老街失守，對緬軍士氣也產生較大打擊。當臘戌正式打響戰爭後不久，緬軍就撤銷了臘戌東北軍區司令，並由新任的99師長接任。然而，由於臘戌已被聯盟軍包圍，導致新司令官只能在木姐遙遙指揮作戰。以上總總原因，導致東北軍區在一個月內就被聯盟軍所擊垮。

如何正確認識「1027年戰役」？

1027戰役無論對緬甸國內或中緬關係，都產生了較大影響，因此如何正確認識1027戰役的意義就變得極為重要。

早在2015年，果敢同盟軍發動首次「回家」行動時，就曾在網路上發布《告世界華人同胞書》，強調果敢人和中華民族皆為「炎黃子孫，同宗同源」之同胞，將果敢的軍事行動描述為“民族大義”，呼籲世界華人同胞為其“出錢出力，發言發聲”。到了2023年，啟動「1027颶風行動」時，果敢同盟軍喊出「打擊電詐」的口號，也獲得了中國國內大量自媒體的支持，甚至被描述為所謂的捍衛中國與華人權利的正義之師。

然而，究其根本，1027戰役其實是緬甸自殖民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民族問題，以及國內軍-民關係未能得到很好處理的後果。

英殖民時期，英政府對緬族平原地區和少數民族山區的“分而治之”，給緬甸民族互不信任奠定了底色。獨立後，緬甸中央政府的大緬族主義加劇了民族關係的惡化，導致民族內戰發生。而軍-民在政治道路上的分歧，導致軍人在1958年、1962年、1988年和2021年發動了4次政變，使軍-民關係進一步撕裂。

民族與民主問題的交纏，使得緬甸在過去70多年來跌跌撞撞、惡性循環。果敢同盟軍與臘戌案例可以說是緬甸內政矛盾的最極端體現，而臘戌或者說東北軍區的隕落，很可能只是進一步動盪的前奏。

包括中國在內，國際社會一直試圖協助緬甸解決其民族和民主問題。中國委任的亞洲問題特使多年來致力於推動緬甸民族和解的進程；2021年後，東盟也制定了“五點共識”，以“東盟方式”試圖推動緬甸重啟民主道路；中國也多次表示支持以「東協方式」解決緬甸問題。然而，解鈴還須繫鈴人，緬甸問題仍需要緬甸人自己來解決，而緬軍則是其中最關鍵的行動者。